这事儿我藏了六十年,死前让个骗子实现了

大家好,我是陈拙。

律师刘焱从业7年,最害怕两种案子。

第一种,背后有势力插手的恶性刑事案件。其次,就是离婚案,即使性质普通,他照样怕。

刘焱说,离婚案件看似简单,但难的是人心摇摆不定。他在法庭上声声控诉,有的夫妻跑到庭下和好,最后还会要他退钱。

“很多时候,一纸离婚诉状,只是夫妻双方的沟通工具。”

今天要讲的故事,就是第二种,不过它一点也不普通。

当事人73岁,癌症晚期。她躺在病床上,有两个愿望,一是离婚,二是要孙女帮她写封祭文,“要记得奶奶背着你在路上唱歌,这样你走夜路就不会怕。”

为了满足奶奶的第一个愿望,孙女找到刘焱。

多一点耐心,这个故事毫不苦情。


事件名称:最难的委托

事件编号:罪行14

亲历者:刘焱

事件时间:2018年12月

记录时间:2019年1月


最难的委托

刘焱/文

2018年12月21号,一个大二女生找到我,让我代理一起离婚案。

她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作文本纸,像是保存了很久,上面写着我的电话号码。

当事人是她的奶奶,今年76岁,想和爷爷离婚。

在我的律师从业经历中,哪怕是大二女生说自己太早嫁人,过不下去要离婚,都比给老太太离婚要现实。

离婚案件比较简单,怕的是遇上当事人摇摆不定,律师冲锋陷阵,他们首鼠两端,一旦庭下和好,还会联合起来让律师退钱。

尤其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,孙女都成年了,说要离婚,没人当真。我不可能耗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,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。

但眼前女生再三强调她是认真的,“有些事情对我来说,比活下去还重要。”

为了打消她的念头,我直接跟她谈钱,说一个离婚案件我们一般收两万块。看她是学生,打个折,也不低于一万五,因为她所在的村子距离我这里很远,还要报销交通住宿等费用,得付钱再办理委托手续。

“一言为定。”没想到,女生迅速地从包里掏出1000块钱和一张身份证,“你答应了就不要反悔。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,剩下的能不能写欠条,分期还你?”

她又掏出自己的身份证:“我把这个也抵押给你。如果临时需要用,我再用学校的一卡通来换。”

一般人把身份证压给我,我只当它是一张废纸。但女生认真的模样让我好奇。是什么原因,让一个还在上学的女孩子,这么坚持要给奶奶离婚呢?

从身份证上,我得知她的名字叫小华,出生于2000年,照片上的脸牵拉严重。

我把身份证和钱递回去,跟她讲,如果事情合理,而且有始有终,我考虑一下。

小华摘下帽子和口罩,“咖啡厅里暖气开得太大,捂着难受。我平时不戴这些的,第一次见你,怕把你吓着。我把奶奶的事情讲给你听,你就会信了。”

我看到她的头发乌黑,眼睛明亮,双手修长白皙,本该是标准的漂亮姑娘,但现在脸部被烧伤,肌肉成了一块块深浅不一的疤痕,嘴角歪斜沿着疤痕形成一个半圆。

“如果没有奶奶,我一定走不出山里,在人群中,我会是最没有勇气抬头的人。”小华说。

以前小华希望自己快点长大,奶奶能早点享福,现在看来不可能了。“奶奶住院了,是癌症晚期,医生说最多半年。”

“离婚是奶奶最后的心愿,早该实现了的,家里没有谁真正在意她,才拖到了现在。”

我对小华说,案子我接了,其他的,就到此为止。

小华擦干了疤痕上的泪水:“我要说给你听,这是我的真诚。”

曾经的小华,是村里顶好看的小姑娘,但凡举办什么活动,只要需要小孩参与的,首先就会想到她。游龙队舞龙,让她敲的第一声锣,对着河边喊,“风调雨顺哟。”

奶奶自己不讲究,穿老式粗布,逆来顺受,身边的小华却穿着得体,干净大方。她经常给小华洗头梳头,扎各种好看的辫子,往小脸上抹雪花膏,小华的脸总是粉嫩嫩的。

这样一个好奶奶,在家里却没有任何地位。她16岁嫁给爷爷,入门之前,和爷爷一次都没见过。

结婚当天,奶奶才发现爷爷是个麻子,露出了吃惊的表情。就因为这,她被爷爷打了一顿。爷爷怀疑奶奶看不起他,为了找回所谓的颜面,他给了奶奶一个下马威。

一打就是60年。

奶奶是地主家庭出身,要嫁给贫下中农,才能保全家里少挨批斗。她看惯了父母被打,却无力反抗的样子,自己也习惯了忍受。

奶奶从爷爷那里没有获得过任何尊严,上行下效,后辈也不把她当回事。

小华的哥哥从小就对奶奶吆五喝六。有一次,哥哥在地上玩耍,奶奶端着一个装了米糠的盆在一旁喂鸡。小鸡见到食物一拥而上,惊扰到了哥哥。哥哥心生不满,端起盆,把米糠全部倒在奶奶头上。

成年后,哥哥买了一辆面包车,每逢镇上赶集,他就拉客,收两块钱一位,但只要奶奶上他的车,他就会拖奶奶下来,不准她占了自己的位置。

哥哥这种六亲不认的行径还会得到爷爷的夸赞,“这才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。”

奶奶一共生过12个小孩,只活下来3个——小华的爸爸和两个姑姑。另外9个病的病死,饿的饿死,最大的才6岁,最小的活了不到2个月。

由于前面六个都是女孩,奶奶在爷爷面前更加没地位。

小华的爸爸是最小的孩子,爷爷从小就把他给宠坏了,即便做了什么出格的事,爷爷都不会说他,只会打奶奶。

两个姑姑从小被区别对待,弟弟可以在家里肆意妄为,她们得跟着母亲在外头打猪草、砍柴,挖地,回来了三个人还要挑水做饭,后来她们说起回家就害怕。

全家只有小华跟奶奶亲,奶奶去哪里都带上她,把她抱在怀里,背在背上,放在箩筐里,讲故事,唱歌谣,行远路。

“奶奶是我唯一的福星,那次她不在,我才出了事。”小华所说的“出事”,指的就是她脸上的伤痕。那时她只有5岁,奶奶卧病在床,父母在外地打工,只能由大她三岁的哥哥照看她。

那天哥哥在厨房煨了个红薯,让小华替他看看是否熟了。小华走向灶台,不小心绊上了一条长板凳,摔倒不起,整张脸都卡在外头搭的灶坑里,炭火正在燃烧。

面对小华的惨叫声,哥哥置若罔闻。当奶奶拖着病体循声而至时,小华脸上大面积的肉都被烧糊了,分不清是焦炭还是黑皮,万幸的是没有伤到眼睛。

奶奶背起小华不停歇地跑了两公里山路,到大马路上才拦到车,将她送到医院。

在医院,每当一个白大褂走过,奶奶就磕一个头,求他们救救自己的孙女。好在小华的伤虽然看起来有点可怕,还不至于危及生命,20多天后就出院了。

出院之后,爷爷看到了她脸上的伤势,先是去寺庙里,为哥哥求了一张平安符,怕孙子受惊吓,给小华不过是泡了一杯砂糖水。

回到家,奶奶抱着小华寸步不离。爷爷却起了心眼,他把小华爸妈喊去房间,三个人在里面商量了半天,一出来就说要送走小华。

在小华住院期间,爷爷就做好了打算,如果她没死掉的话,留在家里是个累赘,刚好有一个捡垃圾的老头,需要一个孩子作伴,把小华送过去两全其美。

小华爸妈没主见,他们觉得送走小华是个办法,养着她也不是不行,反正她从小由奶奶带着。但如果两个老人总要得罪一个的话,不用说,小华奶奶人微言轻。

得到了儿子儿媳的首肯,爷爷当天就通知奶奶送走小华,连句商量都没有,大摇大摆地走到奶奶的卧室门口,看着天花板,“那个谁,你捡几件小孩的衣服就行,以后她跟别人姓了,大家都落得个轻松。”

见奶奶没有搭理自己,爷爷大发脾气,随手捡起一个化肥袋扔向里头,“我让你送走这个赔钱货!是没听到还是耳朵聋了?用这个袋子装着丢出去就行了。”

奶奶看着怀里的小华了,往她脸上涂药,自言自语:“今天又破了两个水泡。”

“跟你说话,你就装死。这个家你也不用待了。”爷爷冲进了卧房,一把揪住奶奶的头发往地上拖,奶奶不敢松手,四脚朝天跌在地上,小华躺在她怀里。

“你不送走这个扫把星,我来送,我怕什么牛鬼神蛇。”爷爷踩住奶奶的头发,弯腰一手抓起小华的衣襟往外拽。

奶奶不顾头发被拉扯的疼痛,用力往前倾,坐起来转身护住小华。她这番举动再次激怒了爷爷,他往奶奶的背上踹了两脚。奶奶疼得喊了出来。

小华醒来,大哭,问奶奶,“爷爷怎么又打你了?”

“妹儿不怕,有奶奶在。”奶奶把小华放下,拉了拉她的衣服,背起她往屋外走。

小华爸妈这才过来打圆场,说万事好商量。

奶奶骂爸爸,“你一世都没成个人样,活生生的女儿你要送走。好呀,准备三幅棺材,我先剁死那个老不死的,再抱着这可怜的妹儿从山上跳下去,你们也不要假惺惺地来给我磕头,脏了我的地。”

“换作以前,没有人相信我奶奶能说出这样的话。”

奶奶当年62岁,嫁到这个家里46年,挨过的打不计其数。每次被打,只要还能动弹,她就会爬起来继续干活,服侍丈夫,照顾子女。

邻居说她以前是“打不死的程咬金,赶不走的哈巴狗。”

这次,过来围观的人也被惊到了,本来他们私下商量着要劝说一下奶奶,“毕竟她很好说话,只是一个女孩而已,还是个‘疤子婆’,这辈子是找不到好人家了,只看以后哪里有断手断脚的残疾人,搭伙过日子。”

没想到奶奶摆出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,这下,谁也不敢上前劝阻。

平时嚣张跋扈惯了的爷爷,也只敢蹲在墙角骂骂咧咧,说这婆娘不知道被谁家的鬼附身了,改天找个道士驱邪,喷她几桶大粪就好了。

小华说,幸亏当年她还小,不然她会对奶奶说,“这些人个个嫌弃我们,反正是要死的,不要拼命了,遂了他们的意。”

从那天开始,在这个问题上,奶奶不遂任何人的意。

她操起一把斧子,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砸烂,一件不留,继而又砍断爷爷的烟杆,说要削尖插进他喉咙里,“人都不能活了,还吃什么饭,出什么气。”

只有小华一句话,让奶奶瞬间柔软下来,“奶奶我的脸痒。”

奶奶蹲下去抱住小华的双手,对着她的脸吹气,“妹儿乖,千万不要用手去抓啊,痒就代表伤口快好了,你帮奶奶挠挠背,奶奶的背可以抓。”

小华的伤好了,也结了疤。

奶奶再不敢夸小华漂亮,她将孙女以前的照片都收到一个铁皮盒子里,上了锁。她担心娃娃以后的日子,经常等小华睡着之后,看着那张小脸,在床头无声地哭。

小华父母问过奶奶,想干脆不送小华去学校。他们担心同学欺负她,“再说了,就算小华读了书,以后工作和嫁人照样会被歧视。读了书,想法就多,她那时候怪这个怪那个,更痛苦。”

奶奶觉得,这又是爷爷在背后使坏,她愤怒不止,“有人脸上长了麻子,就不准他吃饭,不准他走路,让他烂得跟厕所里的蛆虫一样?”

几十年来,这是奶奶第一次提“麻子”。之前,哪怕她被打得差点喝药自杀,也从不损爷爷的脸。

小华问过奶奶,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和以前一样漂亮?奶奶告诉她,书读得越多,伤痕会越淡。

小华还是去上学了。前面几天,奶奶怕别人笑话小华,也怕吓着小朋友,给孙女缝制了一个面罩,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嘴巴,上面还绣了几朵漂亮的小花。

怕小华不肯戴,奶奶给小华讲故事,大意是“你看电视里的蒙面人,都是很厉害的大侠,飞檐走壁,来去自如,等天亮了,他们还能笑。”

小华出门第一天就遭遇了欺辱,被人骂“疤子婆”,多数是小孩,也有大人。

一群小孩摘去小华的面罩,相互丢来丢去,看着小华东奔西窜,以此为乐。

奶奶发现小华要么不肯戴面罩,要么戴了不肯摘,猜到有人欺负她,就偷偷跟着小华,远远地看着。只要发现有人骂小华“疤子婆”,她就直接冲过去。

碰上大人,她真敢撕他们的嘴,让这些人的嘴角见血,“打得过的,给他一个教训;打不过的,也得让他看见我的态度。”

有些家长见自家小孩挨了打,上门来找奶奶,说一个大人怎么跟小孩计较。奶奶一改往常的态度,不端茶,不道歉,就一句话,“你小孩在我眼里就是个垃圾,他爸妈更不是东西。”

在奶奶眼里,这可不是小孩之间的戏谑,必须大动干戈,“那些小孩挨几句骂,嬉皮笑脸就过了,我家妹儿受了欺负,睡觉都发抖,她一辈子都不会忘。”

经过几次大吵大闹,那些人不再当面骂小华,而是在背后传奶奶是个“疯婆子”,说她“吃小孩”。一些小孩不听话,家长就会吓唬他们,“让那个疯婆子来吃了你。”

奶奶成了村里人避之不及的“疯婆子”,但欺负小华的人少了。

过了几天,奶奶亲自把小华的面罩摘了,“我们不戴这个,妹儿要像向日葵一样面对阳光,面对雨水。我得看到你的表情,哪怕是苦的,也总比装作看不见好。”

奶奶想让小华摘下面罩,为此打过一次小华。

那段时间小华不想去上学。尽管同学不再嘲弄她,她也会自卑,只要离开奶奶的视线,她就会大喊大叫,甚至闹着要退学,躲在猪圈里不肯出来。

奶奶把她拖出来打屁股,边打边哭,“是不是我宠坏你了你?我想让你做个人,而不是人人都怕的鬼。你不读书,以后连自己都认不清,我活着有什么意思。”

其中有句话,奶奶一直念叨到现在:“妹儿,你的日子要和我的反着过才有救。以后我死了,你又能活成什么样子?”

小华提到自己的事情时,再难过的往事,也总是很平静,说到奶奶,才会情绪激动。

她说自己七八岁时就不怕死,那一年,学校后山发生泥石流滑坡,同学们都往外面跑,胆小的还哭了起来,小华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。

“如果死到临头,我能接受。”小华想象着死亡感觉应该会比活着好太多,“但从奶奶嘴里说出这个字,我心慌啊。”

小华用功读书,她想让奶奶忘记死亡。

不管刮风下雨,她总是第一个到教室的,趁着没人,大声朗读,有人来了,她就默读。

奶奶爱让小华读课本上的文章,总是说,“奶奶喜欢听这些东西,你要多讲。”但好几次她都睡着了,醒来了还要听一遍。

小华知道奶奶喜欢听她读课文,是希望她把书读好。

奶奶在小华15岁那年盖了一座小房子。

听说奶奶要盖房,家里人又跳出来,说明明有一座大房子,何必去糟蹋钱米,何况按照农村的规矩,嫁出去的女儿是不能回来继承财产的。

奶奶不管这些,“你们怕糟蹋钱,却不怕糟蹋人,这两间屋子我给妹儿留着,她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回来,想住多久就住多久,谁也不能为难她。”

奶奶挨了一辈子打,不是自己要认命,是没地方去。就算回娘家,还没待上三天,弟弟一家人都赶她走,说嫁出去的女儿,就算死也没有死娘家的道理。

小华不想奶奶那么辛苦,劝她,“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以后会跟你一样,受了欺负没地方去,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,过不下去就离婚,酒店到处都是,租房也方便。”

“我要给你置一个家,趁着现在骨头还硬。”那座房子占地50平米,两层,楼上楼下一共四间房,花掉了奶奶半辈子的积蓄。

在奶奶心里,这个事没得商量,和10年前救下小华那次一样。

为了让小华活成正常人的模样,奶奶费尽心思,她反反复复讲自己一个老朋友的爱情故事,说那两口子好,70岁了,两个人还睡一张床,冬天相互暖被窝,她家老头吃完饭还帮着洗碗。

奶奶绞尽脑汁吃力地勾画着她认为的美好爱情,是为了让小华多一点憧憬,希望孙女有正常的感情,尽管自己从来没有过。

曾经有男人对奶奶说,你离开你男人,跟我过,粗茶淡饭有的吃,身上不会挨鞭子。

奶奶拒绝了,“说句不中听的话,男人都喜欢逞英雄,觉得自己比别人强,真的到了自己身上,还得两说。”

她信不过人了。

房子竣工那年,小华17岁,考上了大学,奶奶抱着小华哭了好久。

她拿出小华以前那些被锁了照片,对小华说,“在奶奶心里,妹儿一直很漂亮,奶奶到今天才敢说,怕你以为奶奶骗人。以后别人说你漂亮你要接受,说你丑你也不要去怪别人了。”

十几年没串过门的奶奶,那次背起一篮子喜饼,拉着小华挨家挨户地送,向他们鞠躬,“这些年对不住你们,我妹儿跟别的娃娃不一样,我得拼了命才能护着她。现在她和其他人差不多了,以后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,你们做长辈的该教育就要帮着教育,拜托你们了。”

小华说,从那天起,她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顺眼。

见我那天,小华化了淡妆,涂了口红,咖啡色的眼线画得特别好看。

开学的前一周,奶奶见小华爸妈还没有把学费送过来,四处嚷嚷着要把棺材卖了。急得小华爸妈连忙过来解释,说钱早就打到小华录取通知书里的那张银行卡里了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奶奶淡定地对儿子儿媳说了这三个字,转眼就火急火燎地拉着小华去镇上赶集。

到了镇上,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快递袋,让小华去银行查询里面到底有多少钱。

她向小华再三确认,卡里有一万多的时候,才松了一口气,说回去不坐车了,要和妹儿走一走,以后没多少机会了。

“你以为奶奶那么笨?”奶奶一脸狡黠,她才不会卖掉棺材,“我是在试探你爸妈,学费的事,我早就安排好了后路,你两个姑姑一个月前就答应我了。不过妹儿,既然你爸妈愿意负担学费,以后就不要怪他们了,他们不坏,只是蠢。”

小华挽着奶奶的手,说她去上大学了,奶奶一个人在家怎么办。

奶奶假装嫌弃地推开她,“尽管走得远远的,就怕你一辈子都窝这鬼地方,那才是要了我老命。到了外面,有人欺负你,你要知道怎么办。奶奶老了,走这么一段路,其实都是硬撑过来的。”

小华说,这么多年,奶奶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,身子却直挺挺的,她不敢佝偻下去,“我怕早早地挨着地,妹儿没了依靠啊。”

刚到学校的那几天,奶奶天天打来电话,问同学有没有为难她。

小华和室友大声地笑,说没有的事,她交了几个朋友。

奶奶听妹儿笑得这么开心,肯定没被欺负,“我就说嘛,大学生的模样乖。你信不信,奶奶也见过大学生,是个律师……”

小华对我眨了眨眼睛,“奶奶还留着那个律师的电话号码呢!”

奶奶和小华提到的律师,就是我。

2016年的时候,我见过奶奶一次。当时我在他们村做过普法讲座,主要讲关于家暴、离婚以及土地权属争议问题。

台下的人都是因为中途有抽奖环节,可以领鸡蛋、大米才来的,听的人少。

但是奶奶听得很认真,她不但帮我解围,还问了几个问题——离婚是不是很丢人?嫁出去的女人有没有继承权?遭遇家暴后,可以不可以搬回娘家住?

我告诉她,离婚不丢人,女孩有继承权,离婚后户口可以迁回娘家。

奶奶在纸上留下我的电话号码,希望以后万一有事,我能接她电话。

这张纸,她在住院时交给了小华,“我在抽屉里留着律师的号码,怕有人霸占你的房子,不让你住。我死的那天,你要背我进去,把遗像摆在神龛上。这样他们就会怕我,不敢进来占地方,妹儿不要怕,奶奶会保佑你的。”

“妹儿要认真地给奶奶写祭文,不能只说我过的苦,要说点甜的事情,要记得奶奶背着你在路上唱歌,这样你走夜路就不会怕。”

奶奶后面这十几年,都是为小华,她一个人就给了小华完整的家,却从不在意自己的日子。小华上了大学,她那股劲便消失了。

“没有人在意过她的感受,只知道她可怜,连我也一样。”2017年寒假小华回家,才发现这个问题。

小华给奶奶带了礼物,有漂亮的围裙,精致的手套,还有一个足浴器,她觉得这些都是奶奶需要的。大家都夸小华贴心,心里装着奶奶,小华对也自己很满意。

直到有天中午,爷爷突然又向奶奶发难,说奶奶没有把他的雨靴刷洗干净。当时正值中午,其他人已经吃完饭,奶奶忙碌到最后才端起一碗米。这是她多年的习惯,只有小华考上大学那天才上过桌。

爷爷一巴掌扇过去,将奶奶连人带碗打倒在地。

小华的爸妈、两个姑姑都在,面对这种情况,他们早已司空见惯,只是看了爷爷一眼,“爸,你这样不对,不要总是打她。”他们说完,就继续聊天说笑。

只有小华愣在那里,“我心都碎了,原来奶奶几十年来如此孤立无援。”所有人都知道爷爷打奶奶是不对的,每次都是“说句公道话”,却没有人站出来正面制止爷爷。也没有人真正帮过奶奶。

奶奶就这样,在众人口述的“公道”里,被打了几十年。 

“如果奶奶当年也只是说句‘公道话’,告诉他们这样是不对的,哪里还会有现在的我……”想到这里,小华再也承受不住。

奶奶还坐在地上拾掇剩饭。小华捡起那只饭碗,狠狠砸碎在爷爷脚下,踢开了面前的凳子,在众人吃惊的目光里,把奶奶抱上摩托车,载着她驶向民政局。

在路上,小华对奶奶说:“奶奶,抱紧我,这次我带你离婚。”

奶奶贴着她的身子说,“好!”

那天的风很大,小华和奶奶的双手都冻得通红,小华牵着奶奶的手走进大楼。

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告诉她们,这里只能办理协议离婚,得双方当事人同意签字。

小华朝着工作人员吼,“我奶奶都快被打死了!”工作人员说,家暴必须拿出证据。

“我亲眼看着奶奶被爷爷打了十几年,这都不能算证据吗?”小华哭得很绝望。

紧跟着,家里人也赶了过来,怒斥小华不成体统,白读了大学,丢人丢到外面。

骂完小华,他们又对工作人员赔笑脸,说老太太是个“疯婆子”,神志不清许多年了,经常做一些出格的事,这次是没看好。

小华杵在那里,狠狠地瞪着他们。她这才知道,奶奶曾经为了她,有多拼命,她想,等自己赚了钱,一定帮奶奶把婚离了。

奶奶坐在凳子上,喃喃自语,“要离婚,家暴是个大事,以后的路还很长。”小华听懂了这句话,“奶奶是在担心我,她不想我像她一样。”

奶奶要把自己从未拥有过的“正常”,种在小华心里。

接下来一年,奶奶只要挨了打,就一个人跑来民政局,像是突然意识到,被打之后,是有地方可以去的。哪怕她只是蹲在那里,什么都不说。

终于有一天,有一个工作人员过来跟奶奶说话,问她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还非得离婚?

奶奶说,“我被他打够了,不想到下面还要被他折磨。还有啊,我那个孙女,脸上有点缺陷,我怕以后有人对她不好,过来看看,这世道是不是真的可以离婚。”

工作人员告诉奶奶,没有捆绑的夫妻,这里离不了,找个律师就好。

2018年12月初,奶奶被查出癌症晚期,见到小华的时候,她是笑着的,说自己是喜丧,要欢欢喜喜地走,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小华找对象,“奶奶留着一双眼睛没有瞎,还想帮妹儿看看是哪个男孩那么福气。”

爷爷知道奶奶时日不多后,想起奶奶服侍了他一辈子,主动提出要照顾奶奶几天。他还亲自熬了粥,放到嘴边,吹凉了喂给奶奶吃。

奶奶刚打完针,有点反胃,喝不下。爷爷气急败坏,他习惯了奶奶的逆来顺受,对奶奶从来没有耐心,他把碗摔地上,骂奶奶贱骨头,叫花子,不识抬举,揪奶奶的脸,“你要死就早死,不要折腾我。”

奶奶坐了起来,对爷爷说,“麻子啊,我全身都痛,你打我算轻的了。我是想啊,如果我家妹儿以后,找个这样的男人,我该有多心疼,谁替她出头……”

奶奶再次下定决心,一定要在活着的时候,把婚离掉。

就这样,小华遵照奶奶的愿望,拿着名片找到了我。

那天,我和小华在咖啡厅里坐了一整天。我不敢起身,不敢出门,但奶奶的事情,我拿不出一个解决的方案。

按正常诉讼程序,从立案到开庭,就算再快,差不多也要两三个月,还有一个最大问题,就是奶奶所遭遇的家暴并无任何证据,爷爷没有其他不良嗜好,两夫妻也没有分居。

就算我执意要起诉,像这种情况,判离的可能性不大。换作别人,可以六个月后再起诉,大不了还等六个月,一次一次,总会有个结果,但是奶奶时日无多。

我冒着被人嘲笑的风险,联系上当地民庭的一个熟人,问能不能特殊案件特殊处理,我马上起诉,他们立即开庭,尽快出具一份离婚报告。我知道这想法很天真,不过还是想问一下。

那边给我的回复跟我想的一样:此案没有任何特殊之处。

小华听到这个结果,无声地流泪,

到了晚上,外面的天黑了,我们都没说话,就这样,枯坐了40分钟。

我几次都想说出“无能为力”这四个字,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“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
咖啡店的人越来越少,我不敢挪动身子,怕自己会逃走。我甚至不再想这个事情,只回忆自己今天几点钟起的床,吃的什么,见了哪些人,快递到哪里了。

想着想着,我突然回忆起,昨天开会,主任再三强调,让我们注意着装,律师协会说要买袍子。

我想起了平时工作中,其实很多人都分不清公安、检察官、法官以及律师的区别。奶奶应该也一样,她想要离婚,不是法律意义上的,而是心里的一个想法。

我给小华提出一个主意,小华眼里闪着泪光,同意了我的说法。

我终于可以踉踉跄跄地走出那扇门。

第二天,去医院的路上,小华一直问我怎么收费。我告诉她,不会超过两万块。她就在车上写了个19000的欠条给我,我让她先收着。过收费站的时候,小华又开窗抢着要给过路费,我说走的是ETC,不用管。

我开车3个小时,终于到了奶奶的医院。

刚下车,我就换上了袍子,小华说,她要替我扣领巾。看得出来她很紧张,几次帮我整理衣服,半蹲在地上帮我拉袍子的边角。

到了病房,奶奶还认得我,她看到我这身装束,伸出手来,想摸一下袍子,却马上缩了回去。

奶奶的病房里有三张病床,只住了两个人,另外一位病友是个大叔,他看到我,问奶奶是不是家里有当官的。

“没见识,人家是来给我办离婚的。”奶奶白了他一眼。

听我说要举办离婚仪式,她执意说要打扮一下,“结婚的时候都没怎么打扮,后来我想要一件的确良的衣服,那料子好,舍不得买,好贵的。”

我笑着说,是不是比盖房子还贵啊!

奶奶笑个不停,拉着小华的手,“我妹儿最贵。”

我拉开公文包,从卷宗袋里拿出离婚协议书。

这时,小华的爸妈以及两个姑姑相继走了进来,爷爷左脚刚跨进来,见到我,楞了一下,往外面走了。

两个姑姑把小华拉到一边,三个人用家乡话争吵了起来。

我被小华爸爸喊了出去,他把手里的一条烟递给我,“小孩和老人胡闹,没料到会惊动你们。我们是本分人,奉公守法,待会请您吃个饭赔不是,耽误您时间了。”

我没有接话,细细打量小华爸爸,他头发微卷,身材发福,脖子上挂了一条金链子,一脸憨厚样。小华的妈妈站在他后面,在他耳边嘀嘀咕咕,时不时瞟我一眼。 

我其实不知道说些什么,外面很冷,风吹着我的袍子往后扬,领巾也歪了,我想回车里躲一会,大概小华也被说服了,病房里面没了声音。

我往前走了一小步,却没想到,小华背着奶奶冲了出来。两个姑姑跟在后面,“你想干什么?你今天把事情搞这么大,存了心要丢老头子的脸?”

“别碰我奶奶,都他妈给我走开。你们个个深明大义,就我和奶奶疯了。你们多懂事?奶奶16岁嫁过来,被一个男的打了60年,满堂儿女看笑话,多体面!”

我走到小华和奶奶旁边。奶奶抬手示意让我靠近一点,她将我的领巾拉正了。

“我背着奶奶去学校,去海南岛,去北京,去韶山,就是不要和你们这些伪君子在一起,你们谁过来我撞死谁。”小华撕扯着喉咙喊,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
不知怎么的,我脑海里忽然就出现当年奶奶背起那个小女孩的场景。

奶奶没有劝说小华,把头靠在小华脖子边上,双眼微闭,一脸安详。

我小声地对小华爸爸说,这个时候了,不要再扯所谓的颜面,不让奶奶如意,以后小华会恨他们这里的每一个人,“我不过是来走个形式而已,我不是公职人员,但觉得为了奶奶,该这样做。”

他们三姐妹说商量一下,“怕父亲受不了这打击,他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。”

小华不停地喘气,转过头对奶奶说,“你不要怕。”

我让小华先把奶奶放回病房去,“他们会商量出一个结果的,现在不是当年了,奶奶不再孤立无援。” 

“不商量个结果出来,要么他们别想出来,要么就我绝不进去,没有折中的方法。”小华抱着奶奶坐在台阶上,朝里头喊。

过了一会,爷爷出现了,矮小瘦弱,脚步蹒跚,头上戴了一个雷锋帽, 没有看我们,径直进了病房。

十分钟后,他们出来了,是爷爷开的口,“你们要抓人可以,要离婚最好。”

小华的两个姑姑把病房打扫了一下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小华给奶奶梳了个头。

我向医生和护士长简单说明了情况,他们也来到病房,带来一束鲜花。

我拉了拉袍子,身子站得笔直,面向奶奶,“我正式宣布于秀兰女士和胡世长先生离婚,于秀兰女士自愿放弃名下所有财产,夫妻共同债务不论多少都由胡世长先生承担,此结果立即生效。”

话刚落音,小华哭着过去抱住奶奶,“奶奶放心了啊,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,不想出门了,就让红薯烂地里,再没有人打你了。”

护士把鲜花递给奶奶,竖起大拇指,“待会打针,我们会轻一点。”

小华的爸妈和两位姑姑悄然走出病房。爷爷靠着门框蹲了下去,缩成一团,帽子掉落在地上。

我过去跟奶奶握手,让她在打印纸上签字。奶奶的手抖得厉害,签了之后看了看,不满意。问我能不能再签一次。

我说可以,她又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爷爷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,蹲在那里,说,“我以后不打她了,有些人是到死都改不了自己个性的,到死都不知道,这一辈子活成了个什么样子……”他已经很老了。

奶奶很欢喜,让我不要跟那种人说话,要跟她说话。

“你怎么没有戴黄色的假发啊,我看电视里的人要戴的。”奶奶指了指我的头发。

我甩了甩头,“奶奶,假发是香港那边才戴的,他们戴假发是怕秃顶。因为审判的时候,举头三尺有神明嘛,让神看到秃头不好。我不会秃顶的,所以不用戴。”

奶奶笑了一会,让我把耳朵凑过去,她脸上的泪水还没干,“女孩真有继承权?”

“当然,最好立个遗嘱,我回去就给你写。”

“这样我就算喝了孟婆汤也没关系了。”

走出医院,我向小华索要律师费,“听说民政局离婚收费7块,你不能少我的。”

小华不肯,让我至少收一千块钱。我告诉她,奶奶偷偷问过我,离婚要多少钱。我说了是七块,多了一分都不要,然后嚼着奶奶给的糖回了家。

第二天,我跟陈拙说到这事,他告诉我,离婚的费用是9块。

我又向小华要了两块钱,她在电话里说,奶奶正在唱山歌给她听。

“要是有人嫌弃你的样子,你就走。奶奶都知道离婚了,你可不要那么傻。”奶奶嘱咐小华。


奶奶在村庄里,当了十几年的“疯婆子。” 

她把“赔钱货”孙女当宝,不许任何人说孙女丑,到了73岁,依然坚持和爷爷离婚。

人们说她疯,就是因为她这些行为方式跟别人不一样。

但对奶奶来说,这些并非单纯的反抗,而是她越来越趋于自己原本的样子——没有受到当下环境拖累的模样。

刘焱告诉我,奶奶出生地主家庭,自打懂事,就见惯了父母被批斗,殴打。那些景象刻在奶奶的脑海,她认为,反抗是没用的,才选择了逆来顺受。

这种日子,一过就是60年。

可逆来顺受只能是一种生存策略,而不是生活方式。

这种策略,太过于“容易”。当人陷入这种不断忍受的环境,时间久了,再想要去追求自己理想的生活,很难。

有了孙女以后,奶奶开始追求这种生活。

华在奶奶的影响下长大,现在的她,已经不再惧怕自己的伤疤。在奶奶还能看到的日子里,她正把自己活成更幸福的样子。

 

(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)

插图:东五环超人bab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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